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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少四壮集》歧路亡牙

2019-04-12 11:56 出处:未知 人气: 评论(0

它辛苦一场出牙头地,就是为了被拔掉。偶尔舔舔那个寂寞的缺口,日子(与牙齿)继续成、蛀、坏、空地过下去。

智齿们当时长出时未给我太多罪受。没发烧,不痛,而是偷偷摸摸地,不贪功冒进地,我只觉牙床发肿,以为上火,没多理会。几天后摸到牙槽最底有小硬芽抵着指尖,接着一点一点生发齐整,过没多久,上下左右四颗全长完了。

我人散漫,牙也散漫。别人的牙兵是「父子相袭,亲党胶固」,排出的阵式可资国庆校阅,我在矫正前却是满口各怀鬼胎,你踩我踏、推推挤挤,对镜刷牙时每恨它们头角峥嵘无比乖戾。因此牙医特别警告这些智齿无用,自己容易蛀坏,还要株连邻牙,不如一次处理吧。我拒绝了:它辛苦一场,出牙头地,难道就为了日后被拔掉?那时我还不能接受这幺色即是空的说法。

后来左侧上方的智齿开始抽疼,时好时坏,堪忍,但忍耐牙痛没有什幺意义。再后来,打给熟识的诊所,速约隔天中午十二点,我到,付一百五十元,照X光,三针麻药,三十秒。

拔完牙,麻药退,吐出浸透鲜血的纱布,服药,买来冰块冰敷,坐电脑前发呆。忽想古人犯牙病当如何?想了内心发麻,大家怕牙医,但没牙医更可怕。牙痛不是捧心吐血那类还能苦中做诗的事,没听说哪位大师因牙痛而灵感激越,写/画/谱出千古绝唱(当然可能是我寡闻)。据说法老AmenhotepⅢ的脸像之所以表情僵硬,乃因牙痛到笑不出来。

也不单是几千年前的麻烦。曾读过一篇报导讲英国人的口腔危机。标题写:「Inadentistshortage,British(ouch)doitthemselves.」,为何「ouch」?盖公医严重短缺,挂号缓不济急,无法负担私人医生诊金者只好动手凿去患齿,一时痛快,后患无穷。药房里出售自行补牙固齿的医疗包,在排到医生之前救急用,一周可卖六千套;还有到东欧国家游览兼就医的套装行程:在伦敦植四颗牙要八千到一万英镑,布达佩斯「只」需约四千英镑。虽不至于幸灾乐祸,「好险」之情不免油然而生。

台湾治齿价廉物美,但生活的诸般破洞无法比照办理。不管家常日子或者命运,都不是口口乾净营养好消化,常有无端险恶破唇穿齿而入。硬嚼吞食后的残余,一开始难发现,但它们处心积虑,慢条斯理。一日你突然痛起,才发现自己已被蚀出(从食从虫,此字真是比蛀还蛀)细小直挑神经的罩门,一遇冷热击触,辄酸软烈痛不能自已。大叙述老要说服人信仰生命的壮美强悍;说服我们生活的小孔与真正残缺相较原不值一哂。但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说法洩露出一种束手无策,而他者的破损也不等同自己的完整。

于是总需要被带开。享乐读书、禁欲纵欲、归儒归释、争一时争千秋,无非都是个人对浸蚀的抵抗,调校出安全姿势。弥补,不是不可能,也可以搪塞得好美好扎实,但你仍心知那儿毕竟有过一个疼痛的洞。

推小及大,以牙指涉人生,俗,凡事扯上人生二字必俗。但人多半时间在为口齿奔忙,而口齿多从嚼肉咀蔬、衔杯漱水等务,注定逃不了俗也避不开人生。几日时间流过我身体,血停,伤处长合,它辛苦一场出牙头地,就是为了被拔掉。但我已不觉什幺。偶尔舔舔那个寂寞的缺口,日子(与牙齿)继续成、蛀、坏、空地过下去。我只庆幸自己不是英国人。

(中国时报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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